原作者： 严六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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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由人作，宛自天开。
这是中国园艺师的顶级追求，认为园林虽是人作，但要追求天开的意趣。天开与人作也可以成为理解古典纹饰“冰裂纹”的一把钥匙。
说起冰裂纹，它的概念存在广义与狭义之分。狭义层面，特指瓷器釉面的开片现象，广义层面则是各种类似冰裂纹的放射状线条图案的总称，应用于园林、服饰等领域。
宋代哥窑青釉鱼耳炉 故宫博物院藏
要欣赏冰裂纹的美，最好从哥窑瓷器入手，例如故宫博物院所藏宋代哥窑青釉鱼耳炉。该炉器型仿商周青铜礼器簋，呈Ｓ形轮廓，上敛下丰，线条规整。器物施青灰色釉，密布金丝铁线开片纹，使素净的釉面更具层次感。这种复杂的釉面裂纹令欣赏者将目光跳过器物的外在装饰，转而聚焦于口沿、腰腹的器型比例。
半由天开：从釉面到釉下的审美延伸展开剩余86%宋代之后，作为釉面开片的冰裂纹，渐趋式微，乃至失传，后世所见冰裂纹器物多为同名异质。这是工匠成本管控与瓷器发展转向的结果。
早期瓷器烧制阶段，为规避釉面开裂，工匠需耗费大量人力、物力调整胎釉配方，把控窑温，过程中若出现偏差，所有努力即付诸东流。待宋人兴起对冰裂纹的追捧后，工匠微调胎釉成分，促使釉面自然开裂，可火候稍有偏差便会导致胎体破损，无法使用。待工匠掌握开片技艺后，购买者又对裂纹图案提出更多要求，若不符合条件，成品即告报废。在此情形下，冰裂纹瓷器成本居高不下，相关烧制技艺失传，亦在情理之中。
此外，冰裂纹饰的消亡伴随着纯色瓷器的衰落。通览瓷器发展史可知，宋代是中国古代纯色瓷器的巅峰时期，五大名窑均精于此道，所制器物色泽各有千秋，且瓷器造型设计匠心独运，达到了增之一分则肥、减之一分则瘦的境界。唯有这样精致的纯色造型，方能承载冰裂纹的自然之美，使得人们欣赏瓷器时，不会拘泥于单条纹路的走向，而是将众多裂纹视作一个整体，从而关注器型之美，相得益彰。
哥窑青釉瓷盘 宋 南京市博物馆藏 图源：动脉影
宋代以后，瓷器发展迈入新的阶段，逐步向釉下彩方向演进，装饰重心转向瓷器本体的图案纹饰，不再刻意精研釉面裂纹的走势与质感。在此背景下，与器物造型相适配的冰裂纹审美，随之丧失了生存土壤。
釉面上的冰裂纹可以消失，但人对冰裂纹的喜爱却未曾消退，只是以其他的形式存在。它从自然生发的瓷器釉面开片，转变为手绘的釉下图案。现有研究尚未厘清手绘方法是独立起源，抑或受宋代冰裂纹瓷器风格影响。
如此现象的背后存在着深刻的心理因素，亦即人类对自然界中的随机形态，诸如树叶脉络、岩石纹理等，存在潜意识的亲近感。此类形态无生物干涉的痕迹，可传递无威胁信号，使大脑从紧绷的戒备状态中放松下来。冰裂纹亦具备类似效应，人们观察冰裂纹瓷器时，往往会聚焦于器物造型，然后再慢慢品味釉面线条的自然意趣。
水田戏衣 清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
古人对冰雪的感知，更给冰裂纹赋予了深厚的文学内涵，例如王昌龄在送别友人时，写下“洛阳亲友如相问，一片冰心在玉壶”的诗句，以冰清玉洁之心表达坚守本真的志向，辛弃疾在游月波楼时，叹道“唤起一天明月，照我满怀冰雪”，借明月与冰雪，表达内心的光明磊落，王冕在描绘梅花时，留下“冰雪林中著此身，不同桃李混芳尘”的语句，用冰的寒冷衬托梅的高洁。这份高洁的品格为冰裂纹施上一层厚重的文学釉色。
全由人工：苏州园林里的冰梅景致明清时期，冰裂纹从器物装饰走进建筑领域，成为全由人工打造的景观，而苏州园林则是它最极致的载体，其中尤以窗棂为典型。
拙政园宜两亭的冰梅纹窗棂，为此类工艺的范例。窗棂以三角形、四边形、五边形为基础单元，经拼接组合，形成疏密有致的冰裂纹理。左侧两扇与右侧两扇纹饰近乎完全一致，尽显制作者的匠心巧思。花窗以冰裂纹与窗心梅花图案相融合，蕴含“梅花香自苦寒来”的高洁品格，亦承载寒窗苦读的精神内涵，与园林的文人气质相衬。
拙政园宜两亭冰梅纹窗棂 图源：苏州园林官微
狮子林中也有着诸多冰裂纹图案，其中的古琴纹花窗便是典型。古琴是礼乐精神的代表，梅花则是君子品格的写照，冰裂纹则是洁净无瑕的象征，三者营造出一种古雅脱俗的意境。
狮子林古琴纹花窗 图源：苏州园林官微
拙政园与狮子林的冰裂纹都以三角形与四边形为主，但二者形态及排布存在显著差异，拙政园窗棂的三角形多趋近正三角形，四边形则形态不拘，狮子林的四边形多近似菱形，三角形则布局随意。
这背后是园林主人为彰显自身品位，要求工匠专门设计冰裂纹底稿，以达到一园一式、绝不雷同的效果。工匠无法沿用既有设计底稿，只能依据雇主需求绘制线条数量、角度、长短各异的冰裂纹图样，同时通过统一线条粗细、裁剪高宽一致的木料，有效控制了施工成本。
冰裂地 图源：苏州园林官微
冰裂纹地面有冰裂和碎拼两种铺法。冰裂是指将整块板材精密切割为三角形、四边形等形态，然后拼接成尺寸统一、纹理规整的冰裂纹图案，极具典雅精致的秩序感。碎拼是指工匠们在操作时，把整块石头砸成碎片，然后用碎片拼成不同的图案。这种铺装方式，因石头之间的缝隙不规则，让路面获得一种粗犷、自然的美感。
耦园的冰梅纹铺地 图源：苏州园林旅游官微
在苏州各类冰裂纹铺地中，耦园的冰梅纹铺地颇具代表性。它以规整的三角形、六边形为主，辅以五瓣梅花点缀，整体图案秩序井然。但构成图案的碎石则错落排布，呈现出秩序中含灵动的独特形态。
结 语 自然只有当它好像是艺术时才是美的；艺术只有当我们意识到它是艺术，但它又显得好像是自然时才是美的。（节选自德国哲学家康德《判断力批判》）天开之态是人作之工的灵感源泉，人作之工是天开之态的精致表达。冰裂纹的魅力表面是天开与人作的互动，内里是经济逻辑与审美取向的交融。它们在互动交融中勾勒出冰裂纹的极简史。
参考文献：
1.【清】惠栋著；谷继明校注：《易汉学新校注》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，2020年版。
2.臧海亭：《周易卦爻辞要义汇释》，西北大学出版社，2017年版。
3.邵爱涵：《中国历代经典纹样》，江苏人民出版社，2025年版。
4.涂睿明：《纹饰之美——中国纹样的秘密》，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，2019年版。
5.涂睿明：《古瓷之光》，湖南美术出版社，2017年版。
6.梁铎：《冰裂纹青瓷的制备工艺及形成机理研究》，景德镇陶瓷学院，2011年硕士毕业论文。
7.汪婷：《宋代裂纹釉审美研究》，景德镇陶瓷学院，2015年硕士毕业论文。
8.陈奕翀：《冰裂梅花纹艺术审美研究及在现代服装中的创新设计实践》，武汉纺织大学，2024年硕士论文。
【特展信息】
展览名称：纹章九州——中国古代的纹饰和纹样
展览时间：2025.12.30~2026.5.6
展览地点：吴文化博物馆一楼第一、第二特展厅线上配资门户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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